某日，陶淵明把老天爺數落一頓，寫了‘責子’詩；然後，喝酒去也：
白髪被兩鬢，肌膚不復實。
雖有五男兒，總不好紙筆。
阿舒已二八，懶惰故無匹。
阿宣行志學，而不愛文術。
雍端年十三，不識六與七。
通子垂九齡。但覓梨與栗。
天運苟如此，且進杯中物。
阿舒是陶儼，懶惰的十六歲。阿宣是陶俟，孔子十五志於學，他不愛。雍、端是陶份和陶佚，十三歲不認識六和七。通子是陶佟，九歲了還光想著吃零食。
五個兒子長成這樣，是我也一定找酒喝。别説比不上鄰里小孩，四百年後的李商隱還寫了‘嬌兒’詩，明著衝陶淵明比賽。
袞師我驕兒，美秀乃無匹。
文葆未周晬，固已知六七。
四歲知名姓，眼不視梨栗……
李袞師還在襁褓就已知六七，四歳就不看梨栗，聰明懂事又早熟，陶淵明幾個小孩是遠遠比不上的。比賽結果，李商隱完勝？不！
北宋蔡居厚，字寬夫，當官和治學都嚴謹，現實中的梁山泊‘盜匪’，五百人投降都被他殺了。蔡寬夫著有‘詩話’，提到李商隱可能也有個笨兒子。
‘詩話’記載，白居易晩年很喜歡李商隱的詩，對他説：“我下輩子投胎當你兒子。”白居易過世没多久，李商隱把剛誕生的長子取名‘白老’。
這‘白老’顯然不怎麽成材，‘詩話’提到，和李家很熟的温庭筠某天對‘白老’説：“以爾為樂天後身，不亦忝乎？”---像你這樣，説是白居易轉世，不慚愧嗎？
所以，這‘白老’可能和陶淵明那幾個小孩一般般。至於被李商隱誇上天的‘袞師’，有可能是另個兒子，但也可能就是‘白老’。
即便‘袞師’就是‘白老’，李商隱‘嬌兒’詩仍不必視為虚妄，畢竟絕大多數的父母，都把自己小孩誇上天，陶淵明則是例外。
但，北宋黄庭堅看穿了陶淵明的遊戲。我呢，另外猜想陶淵明根本就是找理由喝酒，倒楣的只是陶儼、陶俟、陶份、陶佚、陶佟，大家都説他們是不肖子。
黄庭堅‘書陶淵明責子詩後’云：“觀淵明之詩，想見其人愷悌慈祥，戱謔可觀也，俗人便謂淵明諸子皆不肖，而淵明愁歎見於詩，可謂痴人前不得說夢也。”
陶淵明專寫小孩，除了‘責子’詩，另有長子出生的‘命子’詩，以及‘與子儼等’疏，或詩或文，談的都是歴史典故和大道理。
我猜，陶儼、陶俟、陶份、陶佚、陶佟都有些學問底子，恐怕你我都不如。
至於‘雍端年十三，不識六與七’，還引出另一公案，事關陶淵明形象，不能不提。
有人説，陶份、陶佚同為十三歲，代表陶淵明同時有妻妾。另有人説，可能是雙胞胎，或年頭年尾各得一子。
我則好奇‘不識六與七’：只能從一數到五，還是光光不識六、七？又，會不會是不懂加法的六、七？怎麼巧到‘雍端年十三’？
2016.0110。維基百科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