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，吾家有嬌女，皎皎頗白皙。
我家有個可愛的女生，皮膚很白。
2，小字為紈素，口齒自清歷。
她叫左媛，小名紈素，言語伶俐。
3，鬢髮覆廣額，雙耳似連璧。
瀏海覆著額頭，耳朵好像一對玉。
4，明朝弄梳臺，黛眉類掃跡。
清早隨意梳妝，畫眉像掃地。
5，濃朱衍丹脣，黃吻爛漫赤。
脣膏一抹，爛漫的小嘴紅通通。
6，嬌語若連瑣，忿速乃明集。
説起話來像連珠炮，很快但也很清晰。
7，握筆利彤管，篆刻未期益。
她喜歡握著好筆，而不是想寫些什麽。
8，執書愛綈素，誦習矜所獲。
她也喜歡書頁柔美的質地，朗讀只是幌子。
9，其姊字惠芳，面目粲如畫。
姊姊叫左芳，小名惠芳，眉清目秀像幅畫。
10，輕妝喜樓邊，臨鏡忘紡績。
喜歡在樓邊對著鏡子畫妝，常忘了紡織的女紅。
11，舉觶擬京兆，立的成復易。
舉筆有如為妻畫眉的京兆尹張敞，但馬上重畫。
12，玩弄眉頰間，劇兼機杼役。
就這樣忙於眉頰的塗抹，比織布還緊張。
13，從容好趙舞，延袖象飛翮。
她喜歡優雅的舞蹈，長袖一展，像要飛起來。
14，上下弦柱際，文史輒卷襞。
她也彈琴，書本就卷起來丟在一旁。
15，顧眄屏風畫，如見已指摘。
對藝術有己見，隨意一瞥屏風上的畫就評論。
16，丹青日塵暗，明義為隱賾。
其實灰麈遮蔽了，她哪能看清楚畫中的真義。
17，馳騖翔園林，果下皆生摘。
兩姊妹小時在花園亂跑，沒熟的果子也摘。
18，紅葩綴紫蒂，萍實驟柢擲。
紅果帶著紫蒂，她們就這樣互扔當遊戲。
19，貪華風雨中，眒忽數百適。
但她們也護著花，風雨來時，跑了幾百次去探視。
20，務躡霜雪戲，重綦常累積。
為了在雪地玩耍，綁了好幾條鞋帶，繋了又繫。
21，並心注餚饌，端坐理盤鬲。
她們偏食，雖然看到魚和肉，卻拚命吃果子。
22，翰墨戢閒案，相與數離逖。
筆墨這些東西呢，常被扔在書桌，和她們隔很遠。
23，動為壚鉦屈，屐履任之適。
鞋子沒穿好就往外衝，常被土台子絆倒。
24，止為荼荈據，吹噓對鼎立。
這種急性子！為了煮湯快熟，常對著爐子吹火。
25，脂膩漫白袖，煙燻染阿緆。
弄得白袖子和細布衣服都髒了。
26，衣被皆重地，難與沉水碧。
衣服沾東沾西，洗也洗不掉。
27，任其孺子意，羞受長者責。
這般調皮搗蛋，卻也怕大人責駡。
28，瞥聞當與杖，掩淚俱向壁。
才聽説挨棍子，姊妹都面向牆壁，掉起淚來。
這是西晉左思的‘嬌女’，把兩個女兒寫得人見人愛，1700年後的現在，讀來仍很有情味。他另有兩個兒子，沒有‘嬌兒’詩。
左思為何不曾‘嬌兒’？我猜，可能兒子和他一樣醜。那麼，左思為何‘嬌女’？我猜，可能是要向當時京城洛陽人宣示，他女兒不像姑姑那麽醜。
左思的妹妹左棻，一作左芬；醜。
荒淫的晉武帝看中她的文釆，納入後宮成了左貴嬪，史書因而不能不記載她的醜。例如‘晉書’：“姿陋無寵，以才德見禮。體羸多患，常居薄室…。”
近世出土的‘左棻墓志’，意外提到她這兩個侄女。我又猜，因為左思吹噓了‘嬌女’，左芳、左媛在當時也成了名人。
那是個很重視美醜的時代。美男子潘安一出門，洛陽大媽會拉拉扯扯，或者把蔬果丟上他的車。
左思也想試試自己的魅力，拉車上街。‘世説新語’記載，他的下場是‘群嫗齊共亂唾之，委頓而返’。講白話：被大媽們的口水吐回來！
左思後來發憤圖強，寫了‘三都賦’。這次換大媽的丈夫騒動了，搶著買紙抄文章，造就了‘洛陽紙貴’這成語。
我猜，左思即便出了名，‘家醜’還是免不了外揚，為了兩個女兒嫁得好丈夫的幸福，‘嬌女’詩是非作不可的。
那時代的文字，現在已不易讀，但仍可感受這‘嬌女’詩娓娓道來的風情。有父愛，特別是醜父洋洋得意的愛。
2016.0109。圖：維基百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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